雾中枝

金星魔羯食用指南 29天前
韩雾回国的消息,是第二天早上从厨房传到正厅的。 那天早上我起得晚,右手还不能用力,穿衣服穿了半天。等我走到正厅,饭已经摆好了,但没人动筷子。 韩奶奶坐在主位上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 韩雾站在她旁边。 “我说完了没有?”韩奶奶问。 “说完了。”韩雾说。 “那你再说一遍。” “我不走。” “为什么?” “她手断了。” “手断了有医生,有张妈,有你爷爷,有我。”韩奶奶的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很重,“你那边呢?你爸昨天打了三个电话,货在港口压着,一天赔十几万,你跟他说你不走?” 韩雾不说话。 “你以为你是谁?”韩奶奶说,“你以为这个家离得开你?” “我走。”韩雾说,“过完她生日,我走。” 韩奶奶气得手都抖了。 “你长本事了。”她说,“你长本事了。你以前不敢这样的。” “我以前也不敢把自己弟弟打出血。” “那件事我已经罚过他了。” “怎么罚的?” 韩奶奶愣了一下。 “你问这个干什么?” 韩雾没说话。 那天早上,正厅里的空气像结了冰。 我站在门口,走也不是,留也不是。 韩爷爷放下筷子,说了那天唯一的一句话:“吃饭。” 那顿饭吃得很快。 吃完,韩雾跟着韩奶奶进了后进的院子,门关上了。 我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,声音压得很低,听不清。过了一会儿,声音大了起来——是韩奶奶的声音,然后是韩雾的,很平,很硬。 我听不清内容,只听见最后韩奶奶说了一句:“你别忘了,你欠这个家的。” 门开了。 韩雾走出来,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。 他从我身边过去,说了两个字:“走吧。” 那天下午,他带我去了观前街。 我的右手挂在胸前,他走在我左边,隔着我半步。人多的地方,他会用手臂挡一下,不让人撞到我。 “你去哪儿?”我问。 “给你买东西。” “买什么?” “琴弦。” 我说:“我手这样,买什么琴弦。” “买了备着。” 那家琴行在一条小街上,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,戴着老花镜,看见韩雾,愣了一下。 “韩老师?”他说,“好久没见了。” “王叔。” “你这是……”王叔看了看我,“你学生?” “算是。” “你要什么?” “大提琴弦,一套。要最贵的。” 王叔一边拿弦一边说:“你现在不拉了?” “不拉了。” 韩雾笑了一下,没说话。 从琴行出来,天开始下雪。 苏州很少下雪。那年的第一场雪,下在十二月底。 雪花落在他的头发上,落在我手上的石膏上,落在我肩头。我伸手去接,接住了,看见它在掌心化成一点水。 “韩雾。”我说。 “嗯?” “你为什么不拉琴了?” 他走在我旁边,沉默了很久。 “因为我不想再听人说我弹错了。”他说。 我说:“可是你没错啊。” “我有。” “哪里错了?” 他没有回答。 那天晚上,我们在一家小面馆里吃了面。 面馆很小,只有六张桌子,墙上贴着褪色的菜单。他要了两碗焖肉面,我的那碗,他把肉挑出来,放到我碗里。 “我不吃肥的。”他说。 我说:“你是给我挑的吧。” 他没否认。 面吃到一半,他从包里拿出一个盒子,推到我面前。 “生日快乐。” “今天不是我生日。” “提前。” 我拆开盒子。 里面是一副手套。黑色的,羊皮,很软,里面有一层薄绒。 “我的手……”我说。 “等拆了石膏,天就冷了。”他说,“你坐公交,手会冻。冻了手,琴就拉不好。” 我拿着那副手套,说不出话。 “怎么了?” “没什么。” “不喜欢?” “喜欢。” 我低下头,用左手把手套翻过来,看见里面缝着一个小小的标签。标签上印着一行英文,我看不懂。 “这行字什么意思?”我问。 他看了一眼。 “Nothing is lost.”他说。 “什么意思?” 他想了一会儿,说:“什么都不会失去。” 那天晚上回去,我在被窝里把这个句子读了很多遍。 什么都不会失去。 那时候我信了。 十二月二十九号,是我的生日。 那天韩奶奶没有叫我过去拉琴。我一个人待在房间里,听见前厅里有人在说话——是韩雾的父母,从欧洲打来的电话,免提开着,声音很大。 “……你那边到底怎么回事?货压了四天了!” “我过两天走。” “过两天?你上个星期就说过两天!” 韩雾没说话。 “你是不是因为那个女孩子?”他母亲的声音,“雾儿,我跟你讲,那个女孩子的事,奶奶跟我说了。你爸的意思是,人留着可以,但是我们家现在这个情况——” “妈。”韩雾说。 “你说。” “没什么。” 电话挂了。 傍晚的时候,下起了雨。 不是雪,是雨,冰冷的,打在窗上噼啪响。 韩雾来敲我的门。 “出来。” 我跟着他走出去。 他带我去了后院。后院里有棵老梅树,树下的石桌上,摆着一个蛋糕。 很小的蛋糕,巴掌大,上面插着一根蜡烛。 “张妈做的。”他说,“她不会裱花,就抹了层奶油。” 我站在那儿,看着那根蜡烛。 “许个愿。”他说。 我闭上眼睛。 我许的愿是:希望我爸妈在天上能看见。 吹灭蜡烛,他问我:“许了什么愿?” “不告诉你。” “说了就不灵了?” “嗯。” “那我不问了。” 他切蛋糕,切了两块,大的那块给我。 “你吃。” “你不吃?” “我不吃甜的。” 我在雨里吃那块蛋糕,吃到一半,忽然哭了起来。 他站在我旁边,没说话,也没劝我。 等我哭完了,他说:“擦擦。” 我从口袋里摸纸,右手不方便,摸了半天。 他伸手,用袖子擦了一下我的脸。 那个动作很轻,像擦一件易碎的东西。 “韩雾。”我说。 “嗯?” “我十八了。” “我知道。” “我十八了,”我又说了一遍,“我不再是小孩了。” 他看着我,眼睛在夜色里很黑。 “我知道。”他说。 那是我第一次觉得,他看我的眼神,和以前不一样。 我说不清哪里不一样。也许是他看我的时间变长了,也许是他看我的位置变了——以前他看我的头顶,或者看我的肩膀,那天他看着我的眼睛。 第二天早上,他走了。 走之前,他来敲我的门。 我开门,他站在门外,穿着那件黑色的外套,手里拎着包。 “我走了。” “嗯。” “手记得复查。” “记得。” “琴弦我放在你抽屉里了。” “我看见了。” 他点了点头,转身。 “韩雾。” 他停住。 “你弟弟,”我说,“他小时候是什么样的?” 他背对着我,沉默了一会儿。 “很乖。”他说。 “乖?” “我半夜烧到四十度,我爸妈都不在家。”他说,“他那时候一个人跑到厨房,搬凳子,够水壶,给我倒了一杯水。水洒了一半,杯子是凉的,他端着那半杯凉水,走到我床边,说‘哥哥喝水’。” 我听着,鼻子有点酸。 “他从小就这样。”韩雾说,“别人对他好一分,他要对人好十分。他不会欺负人,连蚂蚁都不敢踩。” 我说:“那他现在……” “我不知道。”韩雾说。 他站在门口,声音很低。 “我走以后,这个家变成什么样,我不知道。” 我说:“他不是坏人。” “嗯。” “他只是……是个小孩。” 韩雾没说话。 过了一会儿,他说:“你回去吧,风大。” 我站在门口,看着他穿过前厅,走到天井,走到回廊。 走到门口的时候,他忽然停住,回过头。 “许枝。” “嗯?” “等我回来。” 我说:“好。” 他走了。 那年的最后一天,雪停了。 我一个人站在院子里,看着那棵老梅树。 梅花还没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