雾中枝

金星魔羯食用指南 29天前
我一个人过了十一天。 那十一天我几乎没出过门。 冰箱里的东西吃完了,我就泡方便面;方便面吃完了,我就去巷口买两个馒头。 我把父亲的书房锁了起来,钥匙挂在自己脖子上。 我把大提琴搬到客厅,每天练四个小时,练到手指出血,贴上创可贴再练。 邻居家的大妈来敲过两次门,问我吃了没有,要不要去她家吃。 我说不用。 第三次她把一碗馄饨放在门口,我隔着门说谢谢,等她走了才开门端进来。 那碗馄饨我吃了两顿。 第十二天的下午,天又下雨了。 我坐在客厅里,把父亲的怀表拆开又装回去——我不会修,只是想拆开看看,看看里面有没有停住的那个四点十七分。 装回去的时候多了两个零件,我把它们放在桌上,盯着看了很久。 门铃响了。 我以为是邻居大妈,光着脚跑去开门。 门外站着韩雾。 我愣住了。 他还是那天的样子——白衬衫,黑裤子,怀里抱着琴盒。头发是干的,衣服也是干的,脚边放着一把黑伞。 那把黑伞。 我盯着那把伞,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。 “对不起。”他说。 我没想到他会说这三个字。 “伞我洗过了。”他把伞往我面前递了递,“补丁那里,洗的时候有点脱线,我让我妈补了一下,补得不好。” 我伸手接过来。 伞面上那个补丁还在,歪歪扭扭的针脚旁边,多了一圈新的线,深蓝色,缝得很密,很拙。 我捏着伞柄,眼泪忽然就下来了。 我说不出话。我就站在那儿,抱着那把伞,哭得像个傻子。 他没有进来,也没有说话,就站在门外,等我哭完。 雨从檐上滴下来,落在他肩头。 后来我才知道,他那天早上就到了,在我家楼下站了两个小时。他不知道该怎么敲门,也不知道该说什么。 “我听说了。”他说,“老师的事。” 我抹了一把脸,说:“你怎么找到这儿的?” “学院给的住址。” “哦。” 又是沉默。 我还抱着那把伞,站在门口,不知道该不该让他进来。 屋子里乱得不像话,餐桌上堆着方便面桶,地上全是谱纸,父亲的遗像还没摆,放在电视柜上,落了灰。 “我能进来吗?”他问。 我说:“屋里很乱。” “没关系。” 我侧身让他进来。 他脱鞋,换上我父亲的拖鞋——大了一号。他走进客厅,环视了一圈,最后停在电视柜前面。 他看着父亲的遗像,站了很久。 然后他把琴盒放在地上,跪下来,对着那张照片,规规矩矩磕了三个头。 我站在他身后,看着他的背。他的肩很宽,衬衫因为那个动作绷出几道褶。他磕头的时候,地板发出很轻的、闷闷的三声响。 磕完,他站起来,转过身。 “老师最后给我写的那首曲子,”他说,“我还没拉完。” 我说:“《蝉声引》。” “他对你一直都很严。” “我知道。” 他顿了顿,看着我。 “许枝,”他说,“跟我走吧。” 我以为我听错了。 “什么?” “我说,跟我走。” 我看着他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窗外雨声很大,我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听漏了什么。 “去哪儿?” “我家。”他说,“我爷爷奶奶在苏州,家里有地方住。” “我为什么要跟你走?” “因为,”他说得很慢,一个字一个字,像是把每个字都称过重量,“我欠你父亲的。”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。 “你欠我爸什么?” 他没有回答。 他只是看着我,眼睛很黑,很静,像一口深井。 那里面有某种东西,我看不懂,但我知道那不是怜悯——怜悯不会让人这样站姿笔直地站在别人家门口,像在领受一场审判。 “我不走。”我说。 “好。”他说。 他居然说好。 然后他弯腰把琴盒拎起来,走到门口,把鞋换回来。 我看着他的背影,忽然慌了。 不是因为他要走——是因为我发现,屋子里除了我,最后一个活人也要走了。 “你别走。”我说。 他停下。 “你别走。”我又说了一遍,声音在抖,“我……我不是那个意思。我是说,你别现在走。” 他转过身。 我低下头,脚趾抠着地板。 “你能不能……再坐一会儿。”我说,“我一个人住在这儿,十一天了。我没跟任何人说过话。” 他站在门口,看了我很久。 然后他把琴盒放下,走回来,在我家那张旧沙发上坐下。 那天下午,我们就那样坐着。 他没说话,我也没说话。雨下得越来越大,屋里开始漏雨,客厅角落摆了个盆,滴答滴答接着。他起身,把盆挪了挪位置,又坐下。 后来他问:“你吃饭了吗?” 我摇头。 他去厨房,打开冰箱,里面是空的。他又打开橱柜,找到半袋米。 “我煮粥。”他说。 “我不会用那个锅。”我说,“我妈从来不让我进厨房。” “我会。” 他煮了一锅粥,白粥,什么都没放。他自己盛了一碗,给我盛了一碗,端到我面前。 我端着那碗粥,热气扑在脸上,眼泪又掉下来了。 那是我十二天以来吃的第一顿热饭。 吃完粥,天已经黑了。 他起身告辞,走到门口,回头看我。 “你不用现在答复我。”他说,“你想多久都行。你要是不愿意,我就每天早上来给你煮粥。” 我说:“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?” 他沉默了一会儿。 “因为我欠你父亲的。”他又说了一遍。 “到底欠什么?” 他还是没回答。 他撑开那把伞——我的伞——走进雨里。走到院门口,他停了一下,没有回头。 “那把伞,”他说,“你留着。” 第二天早上,他真的来了。 手里提着一袋菜。 第三天,他修好了我家漏雨的那个角落。第四天,他把父亲那块拆开的怀表装回去了,只多出一个螺丝,他说那个螺丝本来就是备用的。 第七天,我说:“我跟你走。” 他蹲在地上,正在收拾那些散落的谱纸。他停下手,抬起头看我。 “我想好了。”我说。 “想好什么了?” “我不能待在这儿了。”我说,“我一分钟都待不下去了。” 他“嗯”了一声,继续低头收拾谱纸。 “我只有一个条件。”我说。 “你说。” “我要带我爸的琴。” 他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。 “好。” 去收拾东西的时候,我才发现自己能带的东西那么少。 衣服装了一个箱子,书装了一个箱子,父亲的手稿装了两个箱子。 母亲的衣服我一概没动,全都叠好放回柜子里,柜门关上,像她只是出了趟门。 最后我站在客厅中央,看着那把大提琴。 那是父亲生前用的琴。琴身有一道旧伤,在他那一代的某次搬家时磕的,补过,补得很好,不仔细看不出来。琴颈上有常年握出来的油光。 “这把琴比我年纪大。”我说。 韩雾伸手接过它,抱在怀里,动作和他抱自己琴盒的时候一模一样。 “我认得这把琴。”他说,“老师用它拉过《天鹅》。他拉的时候跟我说,这把琴低音好,像人到了中年以后说话的声音。” 我看着他把我的琴抱进琴盒,扣好搭扣。 “还有一样东西。”我说。 我从脖子上取下钥匙,把父亲书房的门锁上,把钥匙放进他手里。 “这个你帮我收着。” 他握着那把钥匙,看了我很久。 “这房子……”我说,“我不卖。我一辈子都不卖。” “我知道。”他说,“我帮你守着。” 走的那天,天没下雨。 车停在巷子口,是一辆黑色的轿车,司机站在车边等着。我回头看了一眼我家那扇门——门上还贴着去年过年时母亲贴的福字,边角已经卷了。 我忽然想起那天早上,母亲在门口换鞋,父亲在楼道里说:“伞带上,昨天那把找不着了。” 那是他们说的最后一句话。 我攥着那把黑伞,坐进车里。 车开动的时候,我没有回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