雾中枝

金星魔羯食用指南 29天前
葬礼定在出事后的第四天。 那几天我几乎没合过眼。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,听着亲戚们在各个房间之间走来走去,开门,关门,翻抽屉。 父亲的遗物被人一件件拿出来摆在地上,像摆摊一样。 “这块表是欧米茄的吧?” “你爸还有这玩意儿?” “存折呢,存折找着没有?” 我把父亲那块停在四点十七分的怀表攥在手心里,攥到表壳发烫。 表舅妈是第二天中午到的。 她是我母亲那边的亲戚,姓周,我从小就不太喜欢她。 她说话的时候总是先笑,笑完了才开口,笑的时候眼睛不弯,只看人。 她进门先抱了我一下,抱得很用力,身上的香水味呛得我往后仰。 “枝枝啊,苦命的孩子。”她说,然后放开我,转头就开始张罗,“人都到齐了没有?灵堂布置了吗?照片用哪一张?这张不行,这张太老了,换一张精神点的。” 她比谁都忙。 忙到第三天,她把我叫进了父母那间卧室。 亲戚们都在客厅里,屋里只有我们两个。她把门带上,那声“咔哒”很轻,但我听见了。 “枝枝,”她拉着我坐下,手搭在我手背上,热乎乎的,“你现在这个情况,舅妈跟你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。” 我低着头,没说话。 “你爸妈走得急,什么都没交代。房子、存款、你爸那些手稿,还有保险——这些都得有人管。你才十七,还没成年,法律上你一个人是动不了的。” 我说:“我自己能管。” “你能管什么?”她笑了一声,不是嘲笑,是那种大人对小孩的、带着怜悯的笑,“你会交水电费吗?你知道你爸那几笔钱存在哪个银行吗?你知道单位的抚恤金怎么领吗?下个月你要交学费了,你知道去哪儿要钱吗?” 我答不上来。 她等的就是我这一沉默。 “这样,”她把我的手握紧了一点,“钱先放舅妈这儿。房子呢,也先过户到舅妈名下,等你满十八,舅妈再给你转回来。我帮你管着,一分钱都不会少你的。” 我抬起头看她。 “舅妈家你也知道,你表舅去年生意亏了,家里紧。但舅妈不是那种人,你的钱就是你的钱,我给你单开一个本子,一笔一笔都记着。” 我说:“我爸的手稿呢?” “手稿?”她愣了一下,随即笑开,“那些纸啊,放着也是放着。你要是念旧,舅妈给你留两本,剩下的……你爸那个同事,姓陈的,说过想整理整理出版。卖不了多少钱,但也是个念想。” “不卖。”我说。 她的笑僵在脸上。 “枝枝,你听舅妈说——” “不卖。” “你这孩子。”她把手收了回去,脸上的笑终于没了,“你以为舅妈图你什么?你这家现在这个样子,谁来管你?你大伯有孙子要带,你小姨身体不好,谁都不愿意接这个烫手山芋,只有舅妈愿意。我图什么?我图你叫一声舅妈?” 我说:“我不卖我爸的东西。” “那你拿什么过日子?”她声音高了起来,“你以为大提琴能当饭吃?你以为你还能像以前一样,每天练琴练到半夜,什么都不管?枝枝,你爸妈没了。你听明白没有,没了。” 那句话像一把刀,插在原来的伤口上,又搅了一下。 我没哭。 我发现自己已经哭不出来了。那几天我把眼泪都流干了,只剩下一种干巴巴的东西,堵在胸口。 “我再说一遍。”我说,“房子,钱,我都要自己管。手稿,一本都不卖。” “你未成年。” “我明年三月就十八了。” “那还有半年呢。” “半年我也等。” 她盯着我看了一会儿,忽然又笑了。 “行。”她说,“你硬气。那你就自己过吧。水电费你自己交,你爸单位那边你自己跑,墓地的钱你自己出。等你撑不住了,再来找舅妈。” 她拉开门出去的时候,我听见她跟客厅里的人说:“这孩子,倔。随她妈。” 那天下午,亲戚们陆续走了。 走的时候,有人带走了我家的微波炉,说“枝枝一个人也用不着”;有人拿走了父亲那套茶具,说是“留个念想”;还有人把冰箱里母亲炖的排骨倒进了保鲜盒,说“别浪费了”。 我坐在客厅的地板上,看着他们一件一件往外搬。 没有人问我一句:枝枝,你跟谁过。 天快黑的时候,屋里终于安静了。 我起身把所有房间的灯都打开,然后走进父亲的书房。 他的谱纸还摊在桌上,最后那一页只写了一半,墨迹被雨水洇开过又干了,皱巴巴的。 墙上挂着他的旧琴,弓子松着。 我伸手把弓毛绷紧,又松开。 我拿起电话,想打给谁,翻了半天通讯录,发现我不知道该打给谁。 亲戚们的号码有很多,我一个都不想拨。 最后我拨了母亲那个生病的老同事家的电话——那天他们本来是要去看她的。 对方接了,听完我说的话,在电话那头哭了很久,说:“枝枝,是阿姨不好,要是那天我没生病……” 我说:“阿姨,不怪你。” 挂了电话,我坐在黑暗里。 我抱着那把大提琴,坐在父亲的书房里,坐了一整夜。 天亮的时候,我做了一个决定。 我把父母卧室里的存折、户口本、房产证、父亲的身份证,全都找出来,装进一个布袋子里。 我把父亲的手稿一页一页收好,用绳子捆起来,一共十七捆。 我把母亲的发卡、父亲的怀表、那把断了又粘起来的弓,全都放进去。 然后我坐在客厅里,等着。 等表舅妈再来。 她果然来了,第三天早上,带着两个人,说是来“帮我收拾收拾”。 我把那个布袋子抱在怀里,说:“你们不能进这个门。” “枝枝——” “你们进这个门,我就打电话报警。”我说。 我那时候手在抖,声音也在抖,但我站得很直。 表舅妈看着我,看了很久。 “你真是……”她摇了摇头,“你真是你妈的种。” 她走了。 走出巷子口的时候,她回头看了我一眼。那个眼神我记了很多年——不是恨,是那种看清了什么东西的眼神,像在说:你以后有得罪受。 那天之后,再没有亲戚上门。 偌大一个院子,只剩下我一个人。